夜登“金昌号”
2000年3月20日下午在朝天门码头得知当天晚上有游三峡的船票,我来不及征求同行者意见,买了船票,然后通知他们做好准备,晚上登船游三峡。轮船是“金昌号”,上下三层,顶层有平台,可供游客闲坐观光,轮船看去服役已多年,新油漆下面掩不住设施的陈旧。上船时天已黑,山峡的夜色更浓,寒风裹着雾气将江面笼罩在深沉的暮色中。几声汽笛后轮船启航,离开灯火辉煌的码头驶入黑暗深邃的山峡里,四处黑茫茫的,兴致勃勃的游客们看不到什么景色,只得怏怏地回到舱房休息。轮船在深沉的夜幕中不紧不慢地行使,只有两岸稀疏散落的灯火在遥送着我们。
丰都县城与鬼城
第二天早上六点不到就被叫醒,大家还沉浸在睡意中被导游小姐牵着上岸去游丰都鬼城。黑暗中,几艘船的游客都在悄无声息地上岸,那情景简直像诺曼底海滩盟军在偷袭德军的海滩阵地。一路上,导游不停地用小喇叭告诫大家:丰都宰客现象比较多,参观中不要随便接香烛、抽签、看相等,以免被当地人敲诈。结果,没有发生被当地小摊贩宰和骗的事,倒是导游小姐与旅游景点的人串通起来诱骗我们上当的事不少。在鬼城里,导游老是把大家往要另外交钱才能玩的地方带,进个洞、坐个车,或者请个护身符什么的,都要钱,我们不知底细,常常稀里糊涂地掏钱。出门在外也无奈,权当为库区人民捐点钱吧。丰都鬼城本没有多少名气,晋人葛洪在《神仙传》中记有阴长生、王方平两人在此修炼成仙的事,后来被讹传为“阴王”,加上野史、小说的传播渲染,于是,丰都就有了个阴曹地府。三峡旅游开通后,有好事者抓住机遇,借“鬼”大做文章,极力发挥想象虚构的潜能,生生地造出一个阴森恐怖的地狱,塑出一批凶恶狰狞的厉鬼,构出一幅幅恶人、坏人在炼狱里如何遭受酷刑折磨的场景。如今,丰都鬼城居然成为三峡旅游的主要景点,吸引天下游客来此感受“鬼文化”的刺激。其实,这些人为制造出来的东西品味不高,没有多少文化底蕴,缺乏欣赏价值,实在不值得为它起草摸黑登岸浪费半天时间,鬼城匆匆走一趟,回味索然。
丰都县城在长江北岸的山坳里,傍山临江而筑,县城范围不大,因要搬迁,城里的房屋、街道显得比较陈旧、散乱,但旅游服务行业非常兴旺,到处是旅店、饭馆、土特产商店和香烛、古玩小摊。城边山上150多米高处有一醒目的标志,据说,三峡大坝建成后,全城在水底,水位高度在那山上的标志处。但鬼城在水位线以上,而且离码头更近了。我们问,新的丰都县城建在哪里,导游小姐随意用手往山上指了一下,我们一行人都转过头去,想看看以后丰都县城的位置,在高高的山岗上确实有几栋新建的楼房,很难想象,一个县的县城会建在那么高的山岗上。游丰都的最大收获不是参观鬼城,而是实地见证了丰都老县城的旧貌,几年后,这里将成为一百多米深的水下世界。
悬崖上的古纤道
上午十点左右轮船继续航行,往下一个景点——石宝寨进发。这一段的江面比较开阔,水流较平缓,来往的船只多起来,两岸村镇的规模也大些,江岸土坡上是绿油油的麦地,牛、羊安闲地在山坡上吃草,炊烟冉冉升起,偶尔还可以看到学校房顶探出的国旗在飘扬。在这深山峡谷中,老百姓的生活肯定是平静而祥和的。谁能想到眼前的景象都将随着大坝的合拢而消失,这里的百姓都将告别他们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的生活,迁往他乡安居。从这点而言,库区的百姓为了国家建设,作出了巨大的牺牲。
长江两岸的石壁上,古纤道痕迹依稀可见,灰白色的小路,沿着江岸蜿蜒起伏,没有尽头。古时,没有蒸气机,逆水而上的船只都靠纤夫们拉纤,那小小的纤道留下十几个世纪纤夫们的脚印,不管江岸的道路多么崎岖艰险,再陡峭的山崖上也要踏出一条路,再坚硬的顽石也被他们踩得光滑圆润了。如今,机器代替了篙橹和风帆,纤夫们艰难辛酸的拉纤生涯也因此而终止了。我望着延绵细长的纤道,想象着纤夫们不避严寒酷暑,躬身跋涉在山崖上的身影,心里充满对逝去了的纤夫们的敬意。他们,战胜了天险——把长江踩在脚下;他们,推动了历史,把天下财富和人类文明输送到四面八方。
石宝寨飞阁
下午二点船靠石宝寨码头,上岸参观石宝寨。相传当年女娲补天时遗此一块五彩石,故称“石宝”。石宝山挺立江边,四壁如刀削,地势十分险峻。古代的能工巧匠依山取势,用木头傍着石壁,盘绕而上,修建出12层高的石宝飞阁,楼阁与山峰依附一体,飞临长江崖壁上,每层楼阁的窗户都可眺望长江。顺着盘旋而上的楼梯,登临阁顶,凭栏眺望,滚滚长江尽收眼底,凉爽的山风裹着峡谷升腾的雾气,一阵一阵拂面而来,刚才登楼时渗出的汗水随着山风飘走了,阵阵松涛声在山谷中回荡,似乎有仙人在召唤,猛吸一口气,清爽、宁静沁入心脾,飘飘然,真有点羽化而登仙的感觉。但是,人不能永远沉醉在超凡脱俗的意境里,离开飞阁,走在石宝寨用青石板铺的老街上,就回到活生生的现实中。石宝寨是具有典型川土风味的小寨,背篓、草鞋、头巾、土布围兜是当地人的装束,临街小店铺的柜台边飘着白布制作的招牌,小街边的地摊上摆着药材和古董出售,土里土气的山民一声不吭地蹲着等待买主。除了花椒是当地的特产外,其它诸如银元、老式水烟筒、唐伯虎的字画等古董,看去古色古样的,但实在没人敢买。离开这个摊不远,又是一个卖同样古董的地摊,看去老实巴交的山民,在不言不语中透出几分原始的狡黠。
暮色里的“夔门”
傍晚,轮船经过奉节城,江面逐渐狭窄,两岸的峭壁离船舷越来越近,翻滚的漩涡一个连一个,原先无声无息流淌的江水发出哗哗的巨响,船在激流中颠簸着飞速前进。不一会,经过白帝城,进入长江第一峡——瞿塘峡。峡口形同门户,宽不足百米,人称 “夔门”,自古有“夔门天下雄”的说法。杜甫有“众水会涪万,瞿塘争一门”的诗句,勾勒出夔门水势的湍急。浩荡的长江水流到夔门,受到山体的挤压,江水咆哮奔腾,激流处漩涡翻滚,两边的山崖如同刀削斧劈,陡峭、黝黑的岩石直插水底,山高峡窄,感觉天特别高,天缝特别小,一声汽笛可以在山谷里回荡好久。峡谷越来越深,天越来越黑,不一会,轮船就融入沉沉的暮色里。站在甲板上,四周漆黑一团,迎面拂来的不知是雾气还是雨水,打在脸上特别冷。我紧紧抓住栏杆,听着脚底下惊心动魄的浪涛声,感受轮船随着奔腾的江水颠簸起伏。据介绍,夔门两山对峙,南面叫白盐山,因含钙水溶液附着山体,色似白盐而得名;北面叫赤甲山,因含有氧化铁成分的水溶液附着在山体表面,山石呈褐红色。如在白天阳光下,两山夹江,一红一素,甚为奇观,可惜,我们是夜过夔门,看不到这一景观了。阵阵江风袭来,寒气逼人,把带去的衣服都套在身上,仍忍不住打冷颤。当天夜里轮船停泊在巫山县。

“小三峡”神仙境地
次日早晨又是很早被叫醒上岸,登上中巴车直往大宁河赶。大宁河是从大巴山区流向长江三峡的一条支流,根据不同的地形特征和自然风光,当地人把它称为龙门峡、铁棺峡和滴翠峡三个峡谷,因此大宁河又有 “小三峡”之称。汽车在山路上盘旋半个小时来到龙门峡,这里是小三峡的入口处,峡口有座像彩虹一样飞跨峡谷的大拱桥 ,我们从拱桥下改乘摩托艇逆流往小三峡进发。大宁河的水质特别好,潺潺的流水清澈见底,水深处呈蔚蓝色,峡谷里树木苍翠,自然风光相当优美。龙门峡有“小夔门”之称,两岸秀峰耸立,绝壁摩天,西面崖壁上留有古栈道的遗迹,黝黑的石壁上一个个四方形的石洞仍清晰可见,间或还可看到几块黑黑的栈道板凌空架在悬崖边。仰望悬崖上的古栈道,不由得想起三国时诸葛亮使人驱赶木牛流马运送粮草,走的就是这种悬在半空的栈道。古时,进出大巴山的商品货物和旅客行人都在这栈道上过往。往事不堪回首,千百年的历史如同烟云消散,只留下这些石洞在见证人世间的沧桑。出了龙门峡,进入铁棺峡,这段水路激流险滩多,尤其是“银窝滩”,水位落差大,很远就听到哗哗的水声,整个险滩像一层层盛开的白莲花。游艇加大马力往上冲,激起的浪花像水帘一样抛向空中,几艘艇之间要拉开距离,不然后面的人必定成落汤鸡。为我们驾摩托艇的师傅是个年轻人,可能对水道地形不是很熟悉,有两处险滩冲不上去,无奈,只得请我们上岸步行,他驾着空船冲过险滩再接我们上船。我们艰难地在岸上行走,乐得其它艇上的游客不停地向我们喝倒彩。
游艇涉过险滩,进入长达20公里、景色最迷人的滴翠峡。峡谷两边的悬崖上倒挂着钟乳石,这些钟乳石形态各异,颜色五彩斑斓,实为一大奇观。山谷中常有飞瀑流下,落到地面早已化成银珠四溅,谷底草木葱茏,更有涓涓泉水从石缝中滴出,苔藓翠绿,雾气缭绕,疑是进入神仙的福洞。同行者中有人感叹:“这里的山民真有福气,天天与神仙在一起。”人在那种境界里,心灵会得到净化,世俗尘念会被纯净的山水风光荡涤掉,仿佛经历过一次涅磐和超度。可惜,融入那种境界只是瞬间事,我们不得不回到尘世间。摩托艇经过4个小时的航行,来到一处峡谷三岔口,右面有一条叫马渡河的河水汇入大宁河,两河交汇处是个大沙滩,沙滩上有许多篷布搭建的饭馆、商店,游客都在这里吃中饭、休息。我看到两艘满载老外的豪华游船从马渡河峡谷漂流出来,心想,莫非里面还有一番天地?询问当地人,告诉我,里面是另外一条旅游路线,叫“小小三峡”,景色不比这边差,里面可以住宿,河的尽头是原始森林,离湖北神农架很近。听他这么一说,我顿时对这块土地充满了敬意和神奇向往之情。回去顺水速度快,大家心情又好,两岸景色目不暇接,我真正感受到“一路放歌”的畅快 。当年李白下三峡,唱道:“两岸猿声啼不住,轻舟已过万重山。”哪里是“猿声啼不住”,分明是他自己按捺不住激情,一路吟唱不停,或是放开喉咙,尽情地与艄公、渔夫呐喊互答。

穿越巫峡云雨
下午轮船继续向巫峡前进,没过半个小时广播里告诉大家神女峰到了。大家挤到船顶观景台,争相观望。峡谷里本来就水气蒸腾,云雾缭绕,天又飘起细雨,洒在脸上,分不清是雨、是雾、还是云。巫峡的云雾是有名的,元稹有“曾经沧海难为水,除却巫山不是云”的诗句,把巫山的云雾神化了。巫峡的十二峰大多云遮雾缭的,难睹真面目。所幸的是我们这船人在云雾间隙中看到了神女峰,连船上的工作人员也从船窗探出脑袋一睹“神女”的芳容。神女峰在北岸,其实不像什么仙女,仅仅是高耸挺拔,一峰独秀于云雾中,平常难得被人看见罢了。游过“小三峡”,绝佳的美景欣赏得多了,审美感迟钝了,对大三峡的景色挑剔起来。尤其到了西陵峡,什么兵书宝剑峡、牛肝马肺峡、青滩、崆岭滩等等有名的景点,都无法与“小三峡”媲美。套用“黄山归来不看山”的说法,“‘小三峡’出来不看峡”一点也不为过。
晚上九点多船到三峡大坝,雾雨濛濛的江面上灯光灿烂,大型载重车和推土机在工地上轰鸣,两岸大坝往江中延伸,两端相距不过百米,工人们为早日建成大坝,在昼夜奋战。大坝建成后,水位高175米,大坝以上将成为一个巨型水库。轮船从大坝缺口中间驶过,不到一小时到达葛洲坝。在葛洲坝过船闸非常顺利,从进闸到降到坝底,整个过程约半个小时,晚上十一点左右抵达宜昌,结束了让人难以忘怀的三峡游程。